皮脂腺破坏术能根治痤疮吗? — 「去除治疗」的真相 | ABLE皮肤科 · 皮肤科专科医生 郑敬默

皮脂腺破坏术能根治痤疮吗? — 「去除治疗」的真相

在查阅痤疮相关信息时,常会听到「彻底去除皮脂腺就不会再长痘」的说法。皮脂腺破坏术就以这种方式被介绍,或被描述为「让皮脂腺消失」、「缩小皮脂腺」的治疗。逻辑本身简单又诱人:去掉制造皮脂的工厂,不就切断了痤疮的根源吗?

但每次在诊室遇到这个问题,我总会停顿一下,告诉患者:「去除是可行的,但要说这是痤疮的答案,还有很多需要考量。」今天就把这些需要考量的点一一梳理清楚。

去除皮脂腺就能终结痤疮吗?

皮脂腺破坏术是指通过物理方式损伤并去除制造皮脂的皮脂腺。针式射频(RF)设备或特定波长的激光将热量传递至皮脂腺以达到破坏的目的。

痤疮发生最上游的原因是皮脂过度分泌(虽然也有观点认为是微炎症microinflammation),从这个假设出发,「去掉工厂就能阻止复发」不完全是营销话术,而是具有病理生理学的逻辑起点。

问题在于,这个逻辑要「成立」必须跨越三道墙:

1. 脸上究竟有多少皮脂腺
2. 是否真的能实现破坏
3. 破坏之后能否维持

把这三点分开审视,「去除即完事」的说法就没有听起来那么简单了。

皮脂多是否就应该去除皮脂腺?

痤疮本质上是皮脂腺相关疾病。皮脂毛囊内的皮脂过度分泌、毛囊过度角化、痤疮丙酸杆菌(Cutibacterium acnes)增殖以及炎症反应相互交织形成痤疮,其中皮脂过度分泌是最上游的因素。

雄激素刺激皮脂细胞,使皮脂腺变大、皮脂分泌增加。痤疮好发部位的皮脂腺对激素反应尤其敏感。

因此,提到痤疮治疗时许多人会想到「去除皮脂腺」。但皮脂多与是否应破坏皮脂腺是两个不同的问题。处理过量皮脂的方法不止破坏一条路,对比之下会发现,「去除」并不总是最佳选择。

第一道墙 — 密度这个现实

面部皮脂腺密度在额头、脸颊、鼻部周围可达每平方厘米约400~900个。手掌大小的脸颊内密布数千个皮脂腺。用针一根一根全部去除在现实中是不可能的。

那么去除皮脂腺阻止痤疮的期望,是否根本无法成立?研发者用「痤疮易感毛囊」概念解答了这一困境。参与Agnes研发的医生指出,痤疮并非随机出现,而是在相同毛囊中反复复发的倾向明显,反复发炎的毛囊会形成微纤维化更容易堵塞。因此不必去除所有皮脂腺,只需精准处理当前正在引发问题的易感毛囊就足以减少复发。

这与患者「痤疮总是长在相同位置」的经验一致。但反过来说,对于不断在新位置出现的痤疮,这一策略未必适用。

真正实现「破坏」需要什么?

皮脂腺是充满脂质的结构,类似脂肪组织。要用热来破坏这些脂质,需要将组织温度提升至约70℃以上,同时要保护周围表皮与真皮,将热能选择性、短时间地集中在皮脂腺上。

选择性和足够能量必须同时满足,这是皮脂腺破坏技术的真正核心难题。能量不足则温度只是短暂上升无法破坏,能量过强则会造成烧伤。

单针绝缘射频(Agnes)

单针绝缘射频(以Agnes为代表,Potenza 1-tip也属此类)将针的上部绝缘以保护表皮,仅通过未绝缘的针尖将热能精准释放到皮脂腺深度。这一方式是目前唯一有随机对照试验(RCT)证据支持的方式。

2020年Lasers in Surgery and Medicine发表的研究(RCT,63名)在中重度痤疮患者中进行3次治疗(间隔4周),结果显示炎症性痤疮减少显著优于仅挤压的对照组。动物实验(兔耳痤疮模型)也确认了皮脂腺的选择性破坏与炎症介质(TNF-α)减少。

1726nm激光(AviClear)

选择性被脂质吸收的1726nm波长激光(如AviClear)也是一类。该波长几乎不作用于黑色素,可用于各种肤色,是2022年美国FDA批准的首个痤疮治疗激光。

但证据的性质需要准确说明:该批准所依据的研究是多中心前瞻性开放研究,而非RCT。1年随访结果显示,3次治疗后炎症性病变减少一半以上的患者比例在12周时为79.8%、52周时为91.5%。原本104名入组者中,12周随访89名、52周随访71名这一点也需一并考量。

尽管如此,美国皮肤病学会(AAD)2024年痤疮指南仍将激光/光治疗归类为「证据不足」。

用射频「烧掉」皮脂腺 — 是破坏还是抑制?

这里有一个常被混淆的点。说到皮脂腺射频,大家往往联想到多根针格栅式的点阵针式射频(Potenza、Secret等),但这些设备最初是为真皮重塑、即胶原蛋白再生而设计。多针RF「烧掉皮脂腺」的宣传常出现在营销中,但从机制来看略有不同。

关键差异在于靶点特异性。单针绝缘方式针对单个皮脂腺,而多针RF的能量在真皮中广泛扩散。因此难以将70℃以上的热能选择性地传递到皮脂腺,更倾向于短暂升温和热抑制,而不是真正的破坏。

国内小规模研究也报告,点阵RF治疗后皮脂分泌在短期内明显减少,但数周内即回到治疗前水平。基于以上原因,多针RF的效果更接近皮脂抑制与真皮重塑,而不是选择性「破坏」。(2024年AAD指南也把微针射频列入同样的「证据不足」项。)

ABLE皮肤科将Potenza等多针RF用于痤疮治疗,但不是作为「皮脂腺破坏」使用,而是在存在瘢痕化风险的痤疮需要同时获得皮脂抑制与真皮重塑时推荐。针式RF在瘢痕治疗方面的观点请参见Potenza(针式RF)对痤疮瘢痕效果不明显的原因。

用皮肤肉毒素减少皮脂的方式

除了破坏,还有别的路径。皮脂腺皮肤肉毒素(皮脂抑制皮肤肉毒素)是将肉毒杆菌毒素微量注射到真皮浅层,以减少皮脂分泌本身的方式。不是物理去除皮脂腺,而是抑制分泌信号,让油脂产出减少。

这个方法的重要之处在于:它把痤疮管理的重心从「去除」移到「调节」。ABLE皮肤科用于皮脂管理的工具(Potenza、Gold PTT、光动力疗法-PDT、皮肤肉毒素)大多也属于这一类:与其永久破坏皮脂腺,不如减少皮脂分泌、控制炎症、管理复发。关于皮脂本身的处理观点,请参见皮脂过度分泌的原因与管理策略。

被破坏的皮脂腺会永远消失吗?

大多数手术是「抑制」皮脂,但即便真的能「破坏」皮脂腺,第二道墙依然存在:皮脂腺永久去除是否可能?

结论是目前的证据难以断言永久消失。2023年Cell Reports发表的密歇根大学动物研究显示,即使从遗传上去除99%以上的皮脂腺,数周内仍再生。再生是通过皮脂腺旁毛囊干细胞迁移到皮脂腺位置并再分化实现,依赖特定生长因子信号(FGFR2),且诱导毛发生长期时再生更快。

是否在人脸上以完全相同方式发生尚未完全阐明,但异维A酸停药后复发或治疗后需再治疗的临床经验,很可能是这一再生能力的体现。Agnes研发团队自身也将效果维持描述为「约2年左右」而非永久去除,原因也在此。既然最接近皮脂腺破坏的Agnes开发者都不谈永久去除,其他手术宣传皮脂腺的永久性破坏就应更加谨慎。

那么痤疮治疗的真正目标是什么?

把这些信息串起来图景就清晰了:去除皮脂腺的概念在病理学上成立,但在密度之墙(无法全部去除)和再生之墙(去除后还会再长)之前,「彻底解决」难以实现。同时也要过滤把机制上并非破坏的手术称为「破坏」的夸大宣传。

所以比起「破坏」这个词,应关注三个目标:

• 调节皮脂分泌
• 抑制炎症
• 管理复发

不管是异维A酸、激光还是射频,最终都是通过不同路径实现这三个目标的工具。重要的不是设备名称,而是先了解自己的痤疮是什么模式(局部复发型、大面积散发型、还是激素性),再据此选择策略。

常见问题

注意事项与说明

• 个体差异: 以上内容整理自一般机制与研究结果,个人皮肤状况与痤疮类型不同,效果会有差异。
• 副作用与注意: 针对皮脂腺的治疗,依据方式可能出现红斑、肿胀、暂时性色素沉着、治疗部位疼痛等,1726nm激光治疗后有相当比例出现痤疮暂时加重反应(flare)。请与主治医生充分沟通后再进行。
• 局限与证据水平: 内容基于目前的研究结果。选择性破坏(Agnes)有1项RCT水平证据,1726nm激光处于开放研究阶段,皮脂腺再生在动物研究中得到确认,人体再现仍需进一步验证。
• 指南: 美国皮肤病学会2024年痤疮指南将激光/光治疗、微针射频、光动力疗法均归为「证据不足」项。

结语

去除皮脂腺的想法很诱人,但从证据角度看,它并非「一次除尽即告终结」的治疗。

诊室里我更倾向于讨论「皮脂调节到什么程度、以何种方式进行」,而不是「用这台设备把皮脂腺去掉」。Potenza、Gold PTT、光动力疗法、皮肤肉毒素也都是调节·抑制·复发管理的工具,而不是破坏。

比起被「去除」这个词的痛快感吸引,更值得先看清自己的痤疮呈现什么样貌。放长眼光看,这才是最可靠的路径。

参考文献

1. Ahn GR, Kim JM, Park SJ, Li K, Kim BJ. Selective sebaceous gland electrothermolysis using a single microneedle radiofrequency device for acne patients: a prospective randomized controlled study. Lasers Surg Med. 2020;52(5):396-401.
2. Veniaminova NA, Jia YY, Hartigan AM, et al. Distinct mechanisms for sebaceous gland self-renewal and regeneration provide durability in response to injury. Cell Rep. 2023;42(9):113121.
3. Goldberg D, Ronan S, Bhatia A, et al. Safe and effective acne treatment across skin types with a 1726 nm sebum-selective laser: one year data from a prospective multicenter study. J Am Acad Dermatol. 2026;94(2):517-524.
4. Reynolds RV, Yeung H, Cheng CE, et al. Guidelines of care for the management of acne vulgaris. J Am Acad Dermatol. 2024;90(5):1006.e1-1006.e30.